內容產業還不在AI衝擊第一排,但浪已經在來的路上
SaaS產業兩條路給出版業的省思
SaaS產業正在經歷一場估值重估的震盪,我在蕭上農的臉書上看到他寫的: a16z David George 的暴論文「軟體只剩下兩條路」。
軟體只剩兩條路
路徑一: 在未來 12-18 個月內,透過真正全新的 AI 原生產品,加速營收成長 10 個百分點以上 ,年度對比成長。
路徑二: 將公司重建為 40% 以上的真實營運利潤 (理想上為 50%),包括股票薪酬。
除了這兩條路徑之外,軟體產業沒有第三條路了。
我想這邊需要解釋一下所謂的路徑二,一般SaaS公司在計算獲利率時,會把「股票薪酬」(Stock-Based Compensation,SBC)排除在外,說這是「非現金支出」。但David George認為,股票薪酬雖然不是現金,但它稀釋了股東的持股比例,本質上是從股東口袋裡掏錢付給員工。把它排除,等於在美化帳面數字。
所以「含股票薪酬的40%營運利潤」,意思是:就算把所有員工薪酬(包含股票)都算進去,公司每賺100元還能留下40元。 這是一個非常嚴苛的標準。
這跟出版產業有什麼關係?
雖然出版業被歸類在「黃昏產業」,早就已經經歷過種種的衝擊,現在遠遠不是這場海嘯的第一排。但「不在第一排」,不代表出版業就不會受到衝擊,也許出版業只是還剩一點點時間而已。
台灣出版業的處境比SaaS更複雜,也更脆弱。全年產值約200億元,是曾經輝煌過後腰斬再腰斬的數字。繁體中文讀者群在全球範圍內本來就少,台灣又是一座「理工之島」——人文職涯的收入無法與理工競爭,導致內容產業長期面臨人才薪資的結構性壓縮。更令人擔心的是,少子化的最嚴重衝擊還沒到:2025年出生人口約10萬,2026年預估可能只剩9萬。六年後的一年級生只剩下10萬人,攤開麗嬰房的財報,那就是未來童書的未來吧。
至於AI,也許只是還沒有正面衝擊出版業的核心商業模式,但它會。當那波衝擊真的來時,內容產業面對的,將是技術衝擊,疊加在一個本來就已經在收縮的市場上。
問題已經不是「我們要不要改變」,而是「有沒有足夠的時間和資源,在倒下之前完成改變」。
出版業也只有兩條路
David George的框架雖然是寫給SaaS執行長的,但邏輯是普世的:
一個正在收縮或停滯的產業,公司只有兩種存活方式——找到新的成長引擎,或者讓現有的機器運轉出極致的效率。兩條路都需要動到公司體制,不只是裁人而已。(再說少子化+理工島,也早已經讓出版業開始缺工了。)
兩條路之間的「舒適中間地帶」——維持現狀、小幅調整、等待市場回春——在SaaS是慢性死亡,對台灣出版業大概也沒有不同。
現有的出版規模,大多是上一個世代輝煌期留下的形狀。這幾年書店、經銷、出版都一直在削減,也在用各種形式應變,但面對AI與種種結構性衝擊,更大規模的重組是不可抗拒的。
路徑一:竭力找到新的成長引擎
SaaS的高成長路徑,核心邏輯是:用有限的產品,反覆打磨到與市場高度契合,然後規模化複製。
例如線上課程平台就是比較類似的例子,廣義來說他們也是內容產業,每年推出的課程數量有限,但每門課程的單價都是書籍的十倍以上。傳統出版靠撒網、少數大書撐起整體業績;這裡的邏輯完全不同——少量產品、高單價、可重複銷售、持續優化轉換率,這些都比較像是SaaS的思維。
它把「出版一本書」這件事,重新理解為「推出一個產品」。從企劃階段就要想清楚這個產品的市場定位、目標受眾與銷售路徑。
這不是說出版社要轉型成為課程平台,反而是要像課程平台那樣思考產品。大多數編輯可能更擅長判斷一本書好不好、內容如何。但他們對於「這個產品的市場規模有多大、轉換路徑是什麼、那裡可以碰到這本書的受眾」這類問題相對陌生。過去只要把書放在書店就會賣,不需要問這些,但現在必須問了。
全新IP或內容的訂閱制或授權制又是完全不同的事。對出版產業來說,這些模式幾乎都是從零開始的挑戰:定價結構、會員經營、授權體系等,都需要重新建立,投入的時間與資金不亞於開發一條新產品線,簡直像是要跨一個產業,我不會覺得是很樂觀的事。
總之,高成長本質也是高成本、高投資、高風險的賭注。根據80/20法則,大多數新品項不會大賺,真正能帶動整體成長的往往是少數。壓注高成長的轉型,很痛苦。
路徑二:淨利優先,把機器改到極效率
David George提出的路徑二是,假如找不到可信的高成長路徑,另一條路則是把公司重建為一台高效率的利潤機器。
這裡有一個容易誤解的地方:路徑二不是「不要虧錢就好」。在一個持續收縮的市場裡,「維持現狀」本身就是一條緩慢下滑的路。因此路徑二的真正意思是主動出擊,這表示要激進地重建成本結構,讓利潤率達到一個明確的標準,讓這間公司就算面對繼續收縮的市場,依然有足夠的利潤可以存活。
每家公司的利潤要達到多少才能存活,應該是不一樣的,但方向應該類似:在費用、成本與產品之間找到真正的平衡點,把犯錯的成本降到最低。
核心操作邏輯有幾個層次:
壓縮低效成本,從流程下手:裁掉幾個人,但保留所有低效流程是沒用的,沒效率的事情就不要再做了,真正的重建不可避免會連流程一起動,組織圖的瘦身頂多是副產品。
避免過量擴張,守住成本結構:低利潤的長尾商品可能保不住了(這也是為何越來越多書會進入絕版之列)。而過量擴張新品項的誘惑同樣危險——每一個沒有把握的新投資,都是在侵蝕現有的穩定收益。
把選題當成風險管理,犯錯要越少越好:既然新投資可能會變成真實的資金消耗,那麼選題評估、市場研究、定價策略就必須成為核心、系統性的流程。
尋找被動收入的可能性:把成熟作品的文字、形象授權給文具品牌、服飾廠商、作者聯名商品等,是相對低成本的被動收入,適合路徑二的邏輯。授權出去好收取權利金,是大家都希望可以達成的目標(但不代表這件事情就沒有成本)。
路徑二聽起來像認輸,但它是很務實的策略,承認出版業很難創造高成長條件,因此著手把公司重塑成一個能夠長期存活的形狀,很可能是比較真實、可行的選擇。
也許對某些出版社來說,兩條路並不是非此即彼的選擇,而是比例的問題:多少資源用來攻新產品、多少資源用來守現有資產。在有限的人力與資金裡,押注新專案的同時,現有的穩定收益不能被侵蝕,是非常重要的防守。
出版業的特殊債務:數位化、數據都空白
原文有一段話讓我覺得最切身:找出高價值工作流程,把它數位化,建立動態的資料層,把文件當作產品基礎設施。
我想台灣的出版業(或是大多數的台灣公司)在這件事上的現況,應該都是滿空白的。大部分公司能夠拿出手的結構化資料非常有限,支援日誌幾乎不存在,工作日誌很少、SOP並不等於流程Know how。選題決策的依據,大多停留在個人品味或口頭傳承、公司空氣裡。這也是AI在產業內部很難跑起來的原因:沒有資料可以餵,就跑不起來。
這邊的誤區真的很大,很多人可能會覺得:有啊我們有SOP。但SOP是流程的靜態快照,我們把「現在怎麼做」寫下來,變成一份文件。
問題是:寫完就開始過時,而且它記錄的是步驟,不是判斷。SOP頂多解決了「新人怎麼跑流程」,但解決不了「為什麼當初選這本書」、「這個作者的合約條件為什麼這樣談」、「這次行銷為什麼沒有達標」。
真正的流程Know-how是動態的,包含「為什麼這樣做」、「遇到例外狀況怎麼處理」、「哪些步驟在什麼條件下可以跳過」、「這個決策背後的取捨邏輯是什麼」。這些東西確實很難寫進SOP,但什麼文件都沒有,就真的很難被傳承、被追溯、被學習。
此外,數據都在通路手上,自己手上的數據見樹不見林(或是連樹也沒見到),也是很大的問題。
這些問題無法一次解決,但可以從現在開始累積。每一次選題評估留下記錄,每一次市場研究形成文件,每一個專案的決策過程留下可追溯的脈絡——這不只是為了AI,更是讓公司的決策品質能夠一次次提升、修正、調整的關鍵。
小組制的小單位
原文建議的四人小組模式,將設計、產品、工程合併為一個工作單位,從第一天就開始寫程式碼,溝通成本降到零,出版業則可以有不同版本來對應:以內容製作人× 美術策展人 × 行銷通路佈局者× 製程管理,組成產品小組。
這個小組的工作邏輯,是從第一天就把「這個產品要怎麼走向市場」當作設計的約束條件。內容不像軟體,不需要從第一天就跑程式碼,但從第一天就要知道:目標讀者是誰、他們在哪裡、用什麼方式讓他們發現這本書、他們願意為什麼樣的價值付錢。這些問題如果到了出版前三個月才開始問,就已經太晚了。
運算資源(AI工具的使用)應該在這個小組裡隨時打開。小組內的溝通成本要盡量壓縮,包括行政摩耗。每次開會都應該要有產出、文件要能被後人使用、決策要留下記錄,也要有復盤出來的高價值心得可以給團隊參考。
「值得感」才是轉換邏輯
SaaS客戶購買的是效率,他們會計算ROI、追求成本縮減、按使用量付費,這是因為他們可以精確衡量產出。當AI能夠取代部分人力,SaaS客戶會毫不猶豫地減少授權數,這是理性的商業決策。
出版業的讀者運作方式則有所不同。讀者購買一本書,可能是因為想放鬆、想娛樂、想自我成長、想送禮、想感受某種儀式感。他們的決策邏輯不一定是「這本書讓我節省了多少時間或金錢」(通常不是),而是「我想要」、「我覺得值得」。這個「值得感」是主觀的、情感的,甚至是社會性的,這本書讓我覺得自己是某種人、覺得我在哪個社群有歸屬感。
對出版業而言,定價能力建立在讀者對「值得感」的判斷上,跟功能對比不見得完全連結。一本書的競爭對手也不一定是另一本書,而是所有爭奪同一段時間和注意力的事物。
AI生成內容大量湧現之後,短期內最直接的衝擊,是注意力進一步分散,以及免費內容的品質門檻大幅提升。在這個環境裡,能讓讀者感受到「值得」的內容,才有辦法維持定價能力。
這才是出版業的護城河:資訊量不是優勢,「值得感」的設計能力才是。
選一條路認真走
David George的結語是:成長10倍或賺取40趴的利潤。要不就打造下一波產品浪潮,要不就打造現金機器。沒有中間路線。
出版業的版本,也許是:把內容做成真正的產品,或者把公司改造成一台高效率的利潤機器。慢慢等待不是第三條路,那只是比較緩慢地走向同一個結局。
我是讀到David George的想法,來回推出版,從業者是否認同則是另一回事。我不敢說這樣的推導一定正確,或許就是僅供參考吧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