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績不重要，但考試非常重要
PISA改革＋AI衝擊
今年PISA宣布改革，負責人Andreas Schleicher說了一句很重的話：「把學習與評量分離，是教育史上最大的錯誤。」
第一眼，我其實是沒有看懂。重複看了好幾次才理解。
他的意思是，現代學校制度把「教」和「考」拆成兩個獨立事件。
學生學了幾個月，期末統一測驗，考完就結束。學習的回饋循環不見了，錯誤的理解也沒有機會被修正。
所以 PISA 2025 已經轉向，開始追蹤學生如何接近一個問題，而不只是看最終答案對不對。
為什麼我們逃不開教育軍備競賽？
想先跳開聊一件事情，關於考試。我小時候是屬於「聯考」的一代，反覆不停的刷題直到考進大學聯考為止。
這種對考試的痛苦感受，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，形成了一種時代氣氛，大家普遍認為，或許把考試的壓力拿掉，孩子才能學得更好。
所以後來有了各種教育改革，大家開始「打開」各種不同的入學方式，讓孩子有機會以除了聯考以外的形式進入大學，包含推甄、繁星等。
問題就，大家對於「升學制度」的想法並沒有改變，結果越多制度變革、越多「教育軍備競賽」，這點我相信很多人都有提過（藍佩嘉：《拚教養》非常好看）。
最近讀到一本書讓我覺得或許者是台灣處境的同一個深層結構。書名叫：《中國模式的終點》，是由 Yasheng Huang 黃亞生 所著。
這本書用四個框架來解釋中國模式：考試、專制、穩定和科技。我不會展開來談這本書，雖然這本書真的非常好看。
在考試的這個區塊，黃亞生論述到，世界各大文明幾乎沒有像中國一樣，採用「科舉」或類似的考試制度。
「據我所知，至今還沒有人能給出一個令人信服的解釋，來說明為什麼相對於其他評估手段，考試這個工具在中國的治國方略中出現得如此早，而且如此受中國古代帝王的重視。也許這些考試具有心理學家所說的「印記」效應，即一個人在孩提時代智力發展早期獲得的認知被內化，然後一輩子都在發揮作用。考試作為一種認知模式、方法和實踐，是中國國家發展的一個關鍵階段，它塑造了中國政治的形成、發展和成熟。」──出自《中國模式的終點》
這種制度一方面把人才納進皇權，一方面也讓人建立「考試（成績）＝政經地位＆成就」的標準路徑。
考試（成績）對中國人來說，幾乎是一種心理學的「印記」，而且這種影響也擴散到東亞（本書有提及，當然也包含台灣）。
問題是在中國模式或是我們說東亞模式好了，考試就是不只跟學習連結而已，所以我們特別容易被「考試公不公平」所刺激。
所以就算是現在，社會還是常常為此焦慮，或是討論學習歷程檔案如何如何。追究原因是因為我們內心裡面把「考試＝政經地位＆成就」拉得太緊。
入學制度不管怎麼變，但內心的印記還是像鋼印一樣，所以制度越變、壓力越大。我們不太討論「怎麼學得更好」，比較擔心「哪種入學管道更公平」、這樣能不能「階級翻身」。
我們一方面覺得「考試傷害了年輕人」，一方面又覺得只有「公平的考試」才能選才入學（所以有人會覺得恢復聯考最好），卻從來沒有真正去想考試的功能是什麼。
我自己是多年以後，因為接觸了更多認知心理學和腦科學，才發現考試本身不是問題。
提取練習（retrieval practice）是目前學習科學中，最強的記憶鞏固方法（之一）。間隔重複（spaced repetition）也有大量的研究支持。所以成績不見得很重要，但是考試非常重要！
因為我們每次準備考試、每次考試，都是在做間隔重複跟提取！當年那些反覆背誦和測驗，確實幫我把很多知識的結構建立起來，成為後來進階學習的基礎。
當考試不等於篩選
另一方面，我相信一定也有人知道，AI衝擊之下，學歷已經大幅貶值，「公平且分離」的考試，不再像過去有意義。
以前我們讓成績、分數來當作篩選的機制，但是AI讓所有的成績，不管是學科成績、作文比賽、美術比賽等「能力證明」的效力，通通都貶值了。
大家為了這件事情憂心忡忡，但我覺得這樣好像不太對，其實我們應該高興呀。
過去的考試，或許是為了篩選而存在，如果我們現在把考試「還回去」給學習，不再讓考試肩負「篩選或決定政經地位＆成就」的功能，那它應該是什麼樣子？（或者它本來長怎樣？）
這就是 PISA Schleicher 給的答案：嵌入學習過程中，持續一直發生，而不只是在學習結束後才做。
每一次的學習，都不停的：間隔提取、即時回饋，然後根據錯誤調整下一步。
這表示，這種活動顯然會是非常個人化、即時，而且要根據每個學生的狀態動態調整難度與頻率，傳統老師很難針對每個孩子做，但這不正好是AI 的強項嗎？
在AI衝擊下，我是覺得爸媽真正該關心的問題，說不定也得跟著改變。
確保孩子的「成績」，在這個時代是一個投報率越來越低的策略。我們如果還陷入成績的焦慮，用分數去扼殺小孩的學習動力，那AI衝擊是肉眼可見的危機。
但如果爸媽採用的是另外一種策略，保護孩子的內在學習動機，跟學校一起成為AI的導引者或是一起協作，讓AI來協助孩子完成個人化的學習，那AI就是孩子的助力。
怎麼讓AI變成小孩的助力？
去年我開始認真在關注AI的時候，也同時在思考AI對教育的衝擊。當時我找了一下AI的營隊，發現小朋友參加的營隊大概五天就要上萬元。
但是課程內容⋯⋯我覺得比較像是工具應用、產出各種圖片、文章等等。如果是這樣的話，好像沒有真的學到「學習」。
這個意思不容易表達，我覺得教小孩用AI工具，跟教小孩利用AI「學習如何學」，是兩條不衝突而且最好並行的路。
但是這又回到另外一個難處了，要用小孩的視角、最好跟小孩經常接觸、對AI跟新工具要非常熟、又能夠研究到教育的方法＆理論與核心，這樣的人不好找。
AI文大量淹沒之後，我把AI文分成幾種，一種是他寫了是想要賣課，會組合很多場景，然後大家就會去跟他學。也有一種是，他除了寫技術，也會寫除了技術以外的觀點。
後來追蹤到林穎俊老師，發現他就是一直在反思的人。孩子會用AI產出是一件事情，但是如果產出沒有幫助到學習，那樣產出也會變得很虛⋯⋯甚至只是在重新發明輪子。
我在他的書裡面《10 歲開始學AI，越玩越升級》讀到很多有用的觀點，林老師把間歇性學習、提取練習都放進AI學習裡，讓孩子把AI當作學習的歷程，而不是學習的終點。
回到 PISA現在的改變，如果學習與評量不再分離，那表示每個孩子的學習節奏，都會是個別化的。他們在自己學習後評量，評量後回頭再加強或是深化，這些如果要靠老師一個人對應25人，實在太難。
而ＡＩ或許有機會成為助手。這是我的想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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